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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百味】壁饰(小说)

日期:2022-4-16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车祸发生三个月后,她的嗅觉和触觉开始慢慢退化,洁癖带来的不适感也减轻了些,但还是没有彻底消除。掀开丈夫的被子时,给丈夫擦拭口水时,用注射器把鼻饲推进管子里时,收拾丈夫的大小便时,等等类似的一些时候,她还是会感到一阵阵恶心。只是终于可以忍住,不至于立刻跑进卫生间里狂吐不停。

对丈夫的身体,她也渐渐有了新的认识。她一直相信那个美丽的传说——他是她的另一半,他们的身体曾经是一个整体,在若干年前分开了,后来又合到了一起。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连接虽然看不见摸不到,但她能真切地感觉得到。他们的身体虽然各自独立,但时刻都在遥相呼应。丈夫温暖的大手,有力的胳膊,厚实的肩膀,饱满的胸肌,粗壮的大腿,坚挺的阳具,略显凸出的小腹,散发着臭味的脚,还有他的毛发、脖子、眼、耳、口、鼻、牙齿、呼出的气息……都让她有着不同的联想和感觉。如今,那些感觉变得越来越模糊,联想也不复存在。她知道,他们之间的连接被割断了。他的身体不再回应她的触碰和呼唤,不再让她有依偎的冲动,不再带给她兴奋和愉悦,不再让她有可以依靠的踏实感。他变成了它——就像是人变成了植物。好多次她都不敢确定,它真的属于他的一部分。在强烈的怀疑之下,有一天晚上,她用缝衣针扎了丈夫的指尖。针尖刺破皮肤,刺进肌肉里时,她一直看着丈夫的眼睛——那是他身体上唯一活着的东西,偶尔,她会观察到眼珠在眼皮下转动。她曾经觉得,现在的丈夫其实就是那双眼睛。丈夫的身体没有半点反应,两只眼珠也无动于衷。他的身体已经像一头逃离的羔羊,离开了他的意识,迷失在另一个时空里。但是,它逃得并不彻底,活的精气神离开了,却把死的躯壳扔在床上,留给她去照料。

看护那具躯壳,成了她每天的工作。

她做得竭尽全力,但效果并不太好。虽然一直在按医生指导的方法进行护理,擦拭、拍打、按摩、翻身、做运动……但半年后,丈夫身上的肌肉还是渐渐失去了力量,曾经充满弹性的皮肤也随之变得越来越松弛。给她的感觉,就好像丈夫穿了一套过于宽大的紧身衣,每个部位的贴合都不紧密。丈夫的两条腿也出现了萎缩,再不像从前那样死沉——夜里压在她身上就像压了根石柱。现在,她可以轻易把它们搬起来,就像是捡起一双长腰水靴——事实上,它们也真的很像水靴,软沓沓的没有筋骨,即便立在墙边也会垮塌下去。

随之而来的,她的身体也在发生变化。先是她的脸颊,像失去水分的水果,日渐起皱塌陷下去。随后,她的头发也开始掉得越来越多,每天早起梳头时,梳齿上都会缠上一团落发。她的颧骨上出现了零星的黄褐斑,手上的皮肤变得越来越粗糙,生出了一片片老年斑。乳房也不再饱满坚挺,晚上脱掉胸衣平躺在床上,它们就像两只喝得烂醉的空口袋,死皮赖脸地堆在胸前。看不见的变化发生在她身体里面。她的内分泌出现了紊乱。月事就像不敢战又不敢逃的懦弱士兵,开始,只是小幅度的后退,每个月推迟一两天。半年后,终于变得溃不成军,常常一两个月两三个月逃得不见踪影。她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,反而因为少了好多麻烦而暗自庆幸。与之相随的,肉体的欲望也像落潮的海水似的退了下去,它们退得很彻底,她再听不到它们激起的波浪声,感受不到那种强劲的冲击力。落潮其实是永久的告别,她预感到它们不会再涌上来了。有一天晚上,起床给丈夫;肖毒按摩时,她忽然想通了一个问题,虽然不再像从前那样真实地互动,但她和丈夫的身体仍然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。正是那些神奇的纽带,让她的身体和丈夫的身体保持相同的步伐。不知不觉中,她在把自己的身体变成另一株植物,和丈夫的身体遥相呼应。

这个发现让她欣喜,也让她有一种踏实感,似乎这样一来,她深藏的罪孽就减轻了一些。

那家壁饰店在五一路花鸟市场里面。一个个用铝合金框架隔开的档口,像嘴巴似的张开在通道两边,从南面的正门一直排到北面的后门。壁饰店在面向正门的右手边,一边是心语鲜花店,另一边是一间堆放货物的仓库,紧接着就是后门。第一次去时她没注意到店铺的招牌,那种档口通常都不需要什么招牌。第二次她才看到门楣上挂着的铁丝编织成的三个字母:WHY。她喜欢这个店名。它和店铺的风格非常契合,同样给她一种古怪的力量感。

第一次走进这家店铺说起来是一次意外。那天她和婆婆原本是带丈夫来医院检查的。因为打不到车耽搁了时间——每次带丈夫出门,打车都是个难题,大多数司机看到坐在轮椅上的丈夫都不会停车,不明所以停下来的,往往也会找借口拒载。那天他们在街边站了两个多小时,赶到医院时已经到了中午。她请婆婆照看一下,自己出来买午饭。她从后门走进了花鸟市场,印象中里面有快餐盒饭。刚走几步,她就被那家壁饰店吸引住了。里面的东西让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站在店铺前面时,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变化。先是有一股暖流从脚底升起来,沿着两条腿向上冲撞,随后,她听到身体里发出“轰”的一声响,似乎有道闸门被一下打开了。这种感觉让她恐慌、不安、惧怕,也有一种甘愿身陷其中的迷醉。不知为什么,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被爸爸举过头顶,架在脖子上看一场露天演出的情景。

店铺里的壁饰说起来非常简单,甚至很难称之为图案,画框里只是一些铁丝弯曲而成的黑色线条。但她却在每一个转折,每一条横线,每一条竖线中感受到了一种强大的力量。她想象着粗壮有力的手指和铁丝接触的画面。她忽然想明白了,正是那种力量像一把钥匙似的把她打开了。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从店铺里面迎出来,招呼她进去看,声音充满了期待,大概把她当成了一位顾客。她知道这孩子不会是壁饰的作者。她的判断果然没有错,小姑娘说老板不在这里。她在店铺里转了一圈,问可不可以定做?小姑娘把双手背在身后,咬着下嘴唇说可以,又问她想做什么。看她的样子,就好像在谈一个天大的生意。

她认真想了想说:“就做一只鸟吧!”

“什么样的鸟呢?”

“什么鸟都可以。你只要告诉老板,做一只鸟就行了。”

她觉得用不着多说什么,老板就会明白自己的意思。她留下定金就从市场里走了出去,登上医院门前的台阶时,忽然想起忘记了买午饭。

五天后,她拿到了那只定做的鸟。看到它第一眼时,她就觉得那正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。构图仍然非常简单,只有一个抽象的半弧形,一条贯穿画面的直线从画框的左下方一直斜到右上方。她付清了余款,把一张照片放在玻璃柜台上,定做了第二幅。照片上是一张头像,是她二十三年前的留影,照相那天刚好是她十周岁生日。她把嘴咧得很大,歪着脑袋冲着镜头傻笑。但她忘记给自己照相的是什么人了。

晚报的记者是下午来的,一个身穿牛仔套装的圆脸小伙子,张口闭口喊她老师。进门后先递上来一本书,请她签名。她看了眼封面,是自己三年前的一部作品,书里写了一对遭遇七年之痒的夫妻。就像是一个准确的预告一样,那部书结稿时,她刚好发现了丈夫的一场婚外恋情。

晚报记者先拍了几张她在丈夫床边忙碌的照片,然后开始了正式采访。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安,就像是偷了东西,总是担心藏得不够隐蔽,但她已经可以自如地应付各种提问。这种习惯成自然的麻木让她羞耻,她甚至怀疑这是上天的另一种惩罚。她没有勇气看那些有关自己和丈夫的报道,甚至只要想象一下那些赞美的词句,她就会感觉无地自容。

在那场车祸发生之前,她差不多算得上一位公众人物。美女作家外加中文系讲师的标签,让她不时会在当地报纸露一次脸。车祸发生后,她又被贴上了另一个标签:无怨无悔照顾植物人丈夫的好妻子。这让她的出镜率突然呈几何级数提高。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名人。各种各样的媒体从全国各地赶过来,对她进行采访,随后把有关她的消息发布出去。她的故事感动了千万读者和观众,她被评为道德模范,过去出版的几本书也被翻出来再版重印。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个罪人。她每天都在受折磨,但心里的话却不能说给任何一个人听。

结束采访后,那个年轻记者从沙发上站起来,腼腆地问她能不能留个邮箱,自我介绍他一直爱好文学,业余时间也写了些东西,想请她指导一下。她忽然恍惚起来,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同样一个场景,曾经也有一个年轻人,像他一样向她索要邮箱,说想请她指导一下。那件事的最终结果,就是丈夫的车祸。

她的心狂跳起来,她觉得事情并非巧合,而是一个预谋,这个记者一定知道了什么,才跑到这里用这种方法逼她就范。一种彻底的绝望瞬间将她攫住。她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,神经质地挥舞着双手,声音尖厉地大喊了一声“不行”。那个年轻记者显然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样激烈,尴尬地笑了笑,告辞离开。防盗门关死的一瞬间,她终于搞清自己干了些什么,沮丧地瘫软在沙发上,捂住脸发出一串无声的啜泣。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,一个月两个月,一年两年,八年十年,还是永远?

儿子有几分兴奋,也有几分严肃,就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消息。手捧作文本在墙边站好后,先是深深吸一口气,随后把胸脯挺起来,肚子瘪下去,把自己弄得像半只高脚杯。作文的题目很平常,《我的理想》——大概每个人小时候都曾经写过。她忘记自己童年的理想是什么了,也可能当时本来就没有理想,只是随便写了个什么应付了事。不过,她还记得同桌那个男生的理想,是长大变成外星人,发动一场星球大战。老师给了他四个字的评语:胡思乱想。儿子的理想是像爸爸一样成为一名律师,开办一家一样的事务所,娶一个妈妈那样的女人当妻子,生一个像自己一样的儿子。然后呢?然后,遇到一场一样的车祸,整天躺在床上,不必上班,不必上学,安心接受妻子的照顾和服侍……后面好像还有几句,但她没能听进耳朵里。儿子把作文本合上,满脸期待地看着她,大概是在等待表扬。她沉默了十几秒钟,就好像在思考眼前发生了什么,也可能什么都没想,只是大脑出现了一小段空白。随后,呼地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,抡起胳膊在儿子脸上掴了一巴掌,劈手夺过作文本,撕成两半。

她跑进大房间时,儿子的哭声在身后响起。声音不大,也不连贯,传达的不是威胁和任性,而是努力压抑着的真正的委屈。她即刻开始后悔。那只打人的手不住地颤抖。指头上还残留着触碰儿子脸颊的感觉。这是她第一次打儿子,在此之前,儿子就算再调皮,她也从未动过一根手指。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,儿子还只有七岁,读小学二年级,或许在他心目中真的认为躺在床上的爸爸是在享福。她跑回客厅把儿子搂在怀里,用手抚摸那半边挨打的脸。儿子脸上现出了红色的指印,指缝处已经开始隆起。儿子手里抓着撕破的作文本,把头拱进她怀里,放声大哭起来。

“妈妈我错了。”即便不知道为什么,儿子还是乖巧地认了错。

“你没错,是妈妈错了,不该打你。”

她也开始哭,眼泪从脸颊上滚下来,落到儿子脸上,和儿子的眼泪流到一起。开始,她还知道自己是因为打了儿子,心疼悔恨而哭。哭着哭着,就忘记了初衷,只剩下眼泪还在不可抑制地流淌。她哭得声音不高,但泪水势不可挡,那些眼泪就像泉水一样,源源不断地从眼睛里涌出来。她从小就不是一个爱哭的孩子,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多眼泪。她觉得自己很可能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干了……

说出那个男孩儿的名字后,她停顿了片刻,低下头认真看了看丈夫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曾经是丈夫脸上最吸引人的地方,她喜欢久久地直视它们,直到自己有一种落入湖水中的感觉。如今它们已经紧闭了一年之久,就像是湖面结了冰一样。按医生的说法,丈夫的大脑仍然活着,可以听到她说的每一句话,只是无法做出正常的回应。对此,她有些将信将疑,这些日子里不管她说什么,丈夫都同样无动于衷。她感觉自己把能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。

无话可说的时候,她会试着把自己想象成丈夫,设想他对她的看法,对那场车祸的看法,还有对现在这种生活的看法。她想象如果自己是丈夫,当一切真的能重来的时候,是否还会再次选择那种极端的方式?把想象继续深入下去,她看到了那场车祸的另一种可能性。在车头相撞前的一瞬间,如果对面那辆卡车稍稍向左打一下方向盘,现在躺在床上的人大概就是她自己,而不再是丈夫。服侍者和服侍的对象,两种不同的赎罪方式,她说不清哪个更好一些。如果由她来挑选,或许她会选择像丈夫这样躺在床上。那样就可以一次性对事情有个了结,心无牵挂地度过每一时刻,不必像现在这样,身为罪人却要戴上天使的面具。

偶尔,她会为自己谋划出各种不同的解脱方式。在大街上突然遭遇到一场车祸,晾衣服时从打开的窗口失足落下去,或者误服了某种毒性很强的药物……但这些想法都只是一闪而过,她知道自己不会真的实施。她无法逃避,也无处可逃,只能像那个西绪福斯一样,每天把石头推上山顶,再任由它从身上碾压下去,然后,第二天,第三天,再从头来过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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